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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津vi設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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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-06-11

行行行,蘇途趕忙答應,我一會兒就回去讓韓大哥幫忙問問有沒有二手車,他認識人多,我自己有點兒錢,再跟他借點,買輛二手車不難。哎呀,我突然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大商機,不是,天津vi設計是你提醒了我一個大商機。我在廣州打工的時候,光我們一個廠,每天就有上千個快遞,最近我胡亂轉,看到農村的快遞也越來越多了。

蘇途的想法得到了韓大哥的支持,他愿意借給他錢,也幫他打聽誰賣二手皮卡。韓大哥說,但凡有其他出路,就別下井挖礦,這不是人干的營生。在礦山這種地方,二手車還是挺多的,就看價格是否合適。很快就有了賣家,韓大哥領著他去看車,談來談去,價錢差五百沒談攏。韓大哥說別急,你先開著三輪跑,皮卡咱們慢慢挑。讓蘇途感到困難的是,咋讓十里八鄉的人都相信他。他畢竟是個外地人,要做的事又是沒先例的。礦上倒沒問題,他在這干過,海力圖村也沒問題,田曉能給他擔保,但就在跟海力圖村一河之隔的浩爾吐,他卻遭到了阻礙。

這個村只有十幾戶牧民,其他人都好說,他們很少從網上買東西,也很少寄快遞,要寄就騎馬到鄉里的郵局,覺得綠皮包裹才有保障。蘇途來說代收代送快遞的事,他們用半通不通的漢語嗯嗯哈哈點著頭,心里沒當回事。天津vi設計因為跟漢人挨著住,牧民們都會點漢語,但又都不太精通,只有老酒鬼巴塔說得溜,比漢人還漢人。他整天酒瓶子不離手,不過喝醉了不耍酒瘋也不瞎鬧,就是躺在自己的馬槽里睡覺,要么就騎在墻頭上唱曲子。

老巴塔稀罕馬,覺得馬比人親,再生個子的馬到他手里都能服服帖帖,所以牧民們也服他。有漢人和牧民進行牛羊交易,都找他做中間人,他能估出牛羊的好壞,說一個價,雙方就都不還價了。好多大牯牛,看著膘肥體壯,巴塔說,這牛有病。果不其然,不到一個月,牛死了。原來是在草原上吃草的時候,誤食了手機電池,電池里的礦物質把胃給腐蝕了,外面看不出來,等潰瘍擴散成穿孔,已經回天無力。死了的牛剝皮剔肉,老巴塔拿了一掛牛下水,還有那塊銹跡斑斑的手機電池,傷心地說:多好的一頭牛啊,就讓這么個小東西給害了。他再去草原上的時候,看見各種破電池、破手機、快遞的塑料包裝袋,就撿起來,可這些東西越撿反而越多。

老巴塔不愿意讓蘇途收寄東西,一是因為他是個南方人,漢語說得還沒他這個蒙古人好,聽著像騙子。他對南方人有意見,他兒媳婦就是南方人,結婚后跟著兒子回來一趟,嫌棄這里臟亂,跟他鬧了別扭,后來兒子和孩子再沒回來過。還有就是,整個牧民村,只有他經常收到包裹,據說是那個不敢回家的兒子定期寄來孝敬他的。他自己有馬,用不著別人代取。

蘇途被他養的那條狗追出了院子。他撿起幾塊石頭打狗,有一塊打在了狗頭上,狗疼得打了幾個轉,齜著牙叫喚。見狗被打,老巴塔身上的袍子還沒穿好,就從院子里躥出來,手里握著馬鞭。老巴塔手一揮,馬鞭在空中打了一個響亮的鞭哨。蘇途趕緊逃走。

他的代收代寄業務,磕磕絆絆地開展起來了。第一個星期免費,為的是跟人混個臉熟,摸清楚這幾個村子的情況。算下來,東西最多的還是田曉家,她買了各種綠植和花。蘇途開著三輪車給她送過去,有點不解。田曉說,我在網上全程直播綠色農業,人家每天上網來看,可整天看莊稼蔬菜,肯定會審美疲勞,我得把院子弄得漂亮點,種些花花草草。蘇途說,你可真會整事。田曉說,你的南方口音都快沒了。蘇途說,我這都是為了事業。

田曉留蘇途吃晚飯,蘇途說來不及,他還得去西溝村送東西,鎮上代收點的老板說,這個快遞是救命藥。西溝有一個老人馬上要斷藥了,必須趕緊送過去。田曉就從碗櫥子里找了兩個剩包子,又給他的杯子灌滿水,一并遞給他。蘇途接過來說,謝謝。田曉一笑,說,你是十里八鄉唯一一個說謝謝的人。

她還保留著在北京養成的習慣,每天在朋友圈里轉發各種新聞,哪兒又有非洲豬瘟啦,某地的幼兒園又虐待兒童啦,多少年前的案子是個冤案啦……這些跟她沒半毛錢關系,可她得靠這些維持住自己和原來的世界的聯系。這么說吧,她辭了城里的工作跑回來種田,是那次生病改變的,又不全是,也包含著某種反抗原來生活的沖動。她需要不斷尋找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,來證明這個決定是對的,她得自我催眠。鄉下比城市最好的地方就是安靜,最讓人難熬的也是安靜,每當夜深,狗都睡了,她還醒著。過度的安靜讓她耳朵里生出一種嗡嗡聲,這種感覺在城里從未有過。城里永遠不缺少聲音,哪怕是凌晨三點鐘,你也能聽見小區里醉酒的人在喊叫,夜歸的剎車聲?,F在她只能聽見嗡嗡的耳鳴和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,除此之外,就是黑色的寂靜。

或許,這就是她莫名對蘇途感到親切的原因,她覺得他和自己某些地方有點像。他們都是善良的普通人,都想做點事,這事不是什么宏圖大業,但也不是光吃飽了飯為算。她覺得世界上大多數都是這樣的人,但大家從來不承認這一點,中國人都是走三步退一步,這樣才安全。她不,她想走三步就三步,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退。盡管,這么多年的摸爬滾打讓她干任何事,都會給自己留一步退路。

他們加了微信之后,她想翻看一下他以前的生活,但他朋友圈里什么都沒有。她想起他的身份證,找出來,對著名字和上面的地址在網上搜。還真讓她搜到不少信息。

他比她小四歲,生于九十年代初,天蝎座,老家在南方的一個小鎮。有一條河穿過鎮子,河上是典型的南方石橋。她想,他小時候一定經常從這里跑過。她還找到一張他初中的照片,是一個網站里,他初中同學發的。那時候他還沒發育,個頭小,但臉形和現在沒任何區別。她也偶爾會想,我是不是有點喜歡上他了?再想呢,又似乎不是,只是想找個朋友,而不是男朋友,更不是老公。那,他是不是有點喜歡我呢?也說不準。

她又看看手機屏幕自拍框里的自己,一個典型的三十多歲女人的模樣,不難看,在老家這種地方甚至可以說是個美女。前兩年,爸媽當然跟所有的爸媽一樣,時不時地催婚,說人差不多就行,關鍵是能讓你在北京站住腳。哪承想,田曉不但沒扎根北京,還扔了工作跑回來種地。她跟父親攤牌說這事那天,老爺子一口假牙,愣是把抽了幾十年的煙袋嘴給咬斷了,斷口處是黑黃的煙袋油漬,涂了滿嘴。他忍著沒當場發火,差點憋出心臟病。等田曉出去,老人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,跟她媽說:這孩子,怕是腦子出問題了。她媽皺著雞皮樣的臉,說,那咋辦呢?老頭說,先讓她折騰兩天,不行,你得請孫大娘來給念叨念叨。

田曉照常吃喝拉撒,看不出有啥病,每天還挺忙,打電話、弄電腦?;撕脦浊K裝上了網線,然后就開始收拾門前的兩個園子,原來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清理了,土翻了一遍,耙碎了,澆水。還有村子前頭最好的幾畝地,不讓父親種大豆,說她要留著種麥子。接著自學開三輪車,去鎮里的改良站買種子,去牧民家里買牛羊糞漚肥。

折騰了半個月,她爸跟她媽說,去請孫大娘吧,我看不是腦子的問題,可能是碰著啥邪性物了。她媽說,要碰見也是在城里,孫大娘一個鄉下的大神,能管得了城里的事?他爹說,管不管的先來一趟再說,哪兒的小鬼不怕神?她娘就去西溝村請方圓最有名的大神孫大娘。

孫大娘其實不是什么大娘,也才五十多歲,一輩子沒嫁人。二十多歲時,據說有一天睡覺起來,就狐仙上身。她跟人說,她是個仙體,不能嫁凡人,嫁給誰就是害誰,她這輩子天生就是要幫助人的。人們都信她。有治不了的病,就找她去下仙。她下完仙,有的人死了,有的又活了好幾年。死了的,自認命不好;活著的就說靈驗。

孫大娘給田曉下仙的時候,田曉很配合,她琢磨著,一是得了了父母的心病,再者自己要在老家做這個,怎么也得入鄉隨俗,不能拿城里那套來辦事。孫大娘一通念叨,又是公雞血、又是手指頭粗的香燒的灰撒了一屋地,完了悄悄跟田曉說,丫頭,大娘知道你不信這個,但你爸媽信。你給我五百塊錢,我一定讓他們不再找你麻煩。田曉掏了掏衣服兜,找出兩百多,孫大娘卻把手機拿出來說,掃碼也行。田曉給她微信又轉了三百,說,你們仙界也用這個?大娘說,我們也得與時俱進嘛。

孫大娘跟爸媽說,田曉在城里確實碰見不該碰的東西了,但沒大事,她回來得正好,只要在老家這里待上幾年,不好的東西就會被地吸收干凈了,再往后她就一帆風順。老頭老太太半信半疑,但既然孫大娘說了,也就認了,從此再不管她的事。

田曉的農場這才開起來。她的計劃書修修改改,每天都會面臨新問題,網速太慢,直播老是卡;想找沒有經過改良的非轉基因種子,可到處都買不到;種田的技術按說最簡單了,但等她去跟村里的農民請教,他們卻說不出所以然來,都只會講:就是這樣的嘛,憑經驗就知道,可她沒有這么多經驗。她一樣樣克服,一樣樣解決,這種集中精神過關斬將的感覺讓她獲得了成就感,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課堂上跟孩子們講的課文:不積跬步,無以至千里。她覺得自己就算用腳尖走,只要不停下來,也能走到目的地。

大雨下了四天四夜,常年干燥的北方大地和很能蓄水的草地,已經被浸透。許多山坡踩一腳,土坑就會汩汩往外冒水,好像整座山是一個灌滿了水的氣球。山杏樹露出了樹根,疤疤瘌瘌,倒是那些最細小的根須,仍緊緊地抓著小塊的石頭,才讓整棵樹不被水沖走。

河水漫過了河岸,繼而漫過了人們連夜壘起來的防洪堤,附近的農田全都被淹,綠色的莊稼泡在渾黃的泥水里,看著讓人心疼。田曉的五畝麥田雖然離木倫河有段距離,但地勢比較低,現在也是半尺深的水,而麥苗只比水高了幾厘米。好在這里的水是慢慢積蓄起來的,麥苗還勉強挺著身子沒倒。她急得起了一嘴火泡,整天泡在地里疏導水,可她哪有天上的雨快???

節令剛進農歷五月,她的菜園子里下來了黃瓜和青椒,黃瓜脆甜,青椒香辣,但在網上賣得一般,因為量小,也不太方便遠途運輸。就算有想要的網友,也犯不著從這么老遠的地方買幾根黃瓜,運費是菜價的好幾倍。不過田曉找到了買主,就是鎮上新開的一家西餐廳,他們主打的就是綠色有機招牌。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,大鐘鎮上的飯館悄悄地更新了。之前,這里大都是一些餡餅店、面館、湯餃館、羊肉館,后來有了火鍋、燒烤,再然后有了過橋米線和沙縣小吃。也就是全國人民都用上智能手機,快遞開始從城市向農村蔓延的這兩年,大鐘鎮又開起了自助餐廳、海鮮餐廳,也就有了西餐廳。人們不但很少再喝散裝白酒了,甚至開始喝紅酒了。這些變化跟田里的麥子一樣,春天種下去,一晃眼就冒了芽,再一晃眼就是兩拃高的青苗了。

蘇途的代收代寄業務開展得不錯,一個月后就把三輪還給了田曉,自己開著二手皮卡跑活了。就連當初放狗咬他的老巴塔,也跟他成了好朋友,但凡殺羊燉肉,總招呼他去吃。有段時間,附近幾個村的代收代寄都拿下,只剩下老巴塔時,他去找了一次田曉。他問田曉,怎么才能把老巴塔拿下。

田曉一邊在院子里侍弄蔬菜,一邊跟蘇途說:他就是愛喝個酒,你去跟他喝,只要喝好了,肯定就成了。蘇途說,這么簡單?田曉說,蒙古人都是直性子、真性情,我聽我爸說,老巴塔年輕的時候養馬,愛惜馬比愛惜自己還厲害。有一年,有匹馬讓狼掏了肚子,擱別人就不要這馬了,但老巴塔竟然找了一輛車,把那匹血肉模糊的馬拉回家里來,讓它一定死在自己的馬圈里。蘇途一陣唏噓,說,沒想到。

傍晚的時候,太陽落下西山,可光芒仍在人間。蘇途拎著兩瓶六十度的老白干、一包花生米、幾條風干牛肉去找他。老巴塔看在酒的份兒上,把狗拴起,讓他進了屋。倆人就著花生米和風干牛肉,把兩瓶酒喝見了底。這一天之后,老巴塔雖然還是不用他代收東西,但兩個人成了酒友。

老巴塔跟蘇途吐槽自己的兒子兒媳婦,他們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。他用智能手機,全都是被逼的,他想看孫子,又去不了城里,只能跟孩子視頻。老巴塔說,我老婆死得早,兒子自小沒媽,長大了就容易是個妻管嚴,我不怪他。他也經常給我寄這個寄那個,不信你可村里打聽打聽,我每個月都能收到兒子寄來的吃的用的。每個月總有幾天,兩個村的人們都會看見老巴塔穿上他那件藍色的蒙古袍,騎上他那匹高頭大馬,嘚嘚嘚,嘚嘚嘚,馬蹄急急地去鎮子上。他的快遞,從來都是自己拿,他炫耀般地帶著大包小裹,騎著馬慢悠悠地過木倫河橋。

蘇途也是無意中撞破的。有一次,他在鎮上快遞點庫房里找一個壓了好幾天的包裹,聽見進來個人,跟快遞員說事。再一細聽,竟然是老巴塔,剛要出去打個招呼,就聽見老巴塔說,這事千萬不能讓蘇途知道。蘇途趕緊停住腳。等老巴塔走了,他問快遞員剛才是不是巴塔??爝f員打哈哈說,不是,一個寄快遞的。蘇途說,我剛才翻出一個快遞來,就是他老人家的,沒必要讓他再跑一趟,我給他捎回去??爝f員猶豫了一下,答應了。

蘇途載著東西走,最后回到牧民村。進老巴塔家的時候,他習慣性地瞅了一眼快遞上的單子,忽然發現,發件人的手機號跟收件人是一樣的。蘇途進屋時,老巴塔正在搗鼓手機找信號。他把快遞給老巴塔,老巴塔看了,驚了一下,說咋在你這?蘇途說他翻積壓的包裹偶然看見的,就幫他帶回來了。老巴塔說了句受累了,就往外送蘇途。蘇途靠著門框不走,掂了掂中午買的一掛羊盤腸,說,老巴塔,我聽說做這玩意兒,就你手藝最好,我這還有一瓶好酒,咱倆整點不?老巴塔看見盤腸和寧城老窖,吧嗒吧嗒嘴,他好這口,饞蟲勾得他忘了快遞的事。

一個小時后,老巴塔把盤腸端上桌,蘇途給倆玻璃杯倒滿了酒,端起一杯遞給他。老巴塔說,不急,你先嘗嘗盤腸咋樣。蘇途夾了一筷子塞嘴里,吃得滿嘴油,帶著輕微的羊膻味兒,但不膩不沖,香。老巴塔也吃,邊吃邊說,羊身上都是寶,但這個是寶中寶。吃盤腸,喝燒酒,喝著喝著把老巴塔喝多了。

這塑料桶白酒,還是蘇途前些天給老巴塔從鎮上打回來的,有十多斤,他已經喝掉了一多半。他們倆對著一大盆羊骨,可誰都沒怎么吃,雖然是夏天,但連續的陰雨讓氣溫很低,油脂都凝固在粉紅色的肉和白白的骨頭上。他們喝酒時,只吃那種袋裝的腌辣椒,辣椒就酒,越喝越辣,整個口腔都像著了火。然后再用奶茶去澆滅那火,如此循環往復,水深火熱。

老巴塔說,你們南方人有那種說法不?蘇途說,什么說法?老巴塔說,就是人死后還能見面。蘇途想不起來老家是否有過這種講法,但是說,對,活著走散見不著的人,死了肯定都會見著的。老巴塔說,我呀,就想著快點死,快點去見老太婆和兒子,可是怪呀,人越想死就越死不了。說完,他瞇起眼睛,又開始哼唱蒙古歌。蘇途還是聽不懂,但老巴塔歌聲里的悲傷卻比酒還讓他迷醉,他感到自己的心被浸泡在歌聲里,那里面不是酒精,是咸澀的淚水和汗水。

屋子外的雨似乎更小了些,還是淅淅瀝瀝不停,像一個前列腺有問題的人永遠也滴不完的尿。老巴塔喝醉了,腦袋耷在胸口,打起了呼嚕。蘇途沒有扶他躺下,他知道他習慣這樣睡,有時候,他坐在馬背上都能睡著,任憑馬兒慢悠悠地把他從牧場馱回家。蘇途也有些醉,看了看手機,有好幾個人問快遞到了沒,急著用。他看看外面的雨,穿上雨衣,沖了出去。

皮卡車在泥濘的路上扭秧歌一樣行駛著,車的下半身被泥水糊住,蘇途又醉了酒,開得更是歪歪斜斜。正在麥田里疏水的田曉,從蒙蒙雨霧里看見一輛車像個醉漢,先是往道路的下坡滑,然后司機打輪,車又猛地向高處沖去。沖到路基上突然停住了,過了半分鐘,整個車滑向了車頭的側面,而且越滑越快。田曉眼瞅著那輛車滑到了低洼處的大水淀子,猛地扭頭,撞在一塊石頭上,車身傾斜,車斗里的東西全部翻倒在水淀子里。就是這一刻,田曉看清了那輛車,也明白了車里的人是誰,她扔下手里的鐵锨,磕磕絆絆地跑過去。

小麥開始抽穗了,麥穗的綠里透著輕輕的白,好像在預示著若干日子后它會化成面粉,再變成雪一樣的饅頭。麥穗在烈日下微微搖動著稚嫩的腦袋,它們為自己挺過了那場大雨而得意。雨停后,沒有被淹毀的莊稼都吃飽了水,迎著晴天大太陽瘋長。

田曉蹲在田埂上,手機的攝像頭對著麥田,屏幕那一端的網友在驚呼:哇,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麥田,真漂亮啊。還有人說,田曉姐,我預訂你家的面粉啊,你一定要給我留,我馬上生寶寶了,趕明給寶寶做輔食就用你家的面粉。田曉說,好嘞,你在網上給我留好地址,等麥子黃了,我通知你。開鐮收割的時候,我也會直播的,那才叫熱鬧呢。

還沒等麥子泛黃,她這塊麥田的面粉已經被全部預訂出去了。第一年試驗,種植面積小,總共也打不了多少麥子,磨不了多少面。她已經計劃好,這一茬麥子割倒,就跟父親去村里承包地,明年的麥田至少要增加到二十畝。按照原來的想法,她計劃擴大菜園子,很多蔬菜能一年種幾季,土地利用率高,只是長途運輸成本也高,保鮮困難,而自己的產量又不夠大,能保證跟鎮上的西餐廳對接就可以了。還有就是,在鄉下很多人都自己種菜,一入伏天,各家各戶菜園里的黃瓜、茄子、角瓜、辣椒吃不完,笨黃瓜掛在藤蔓上,里面的瓜子都滿仁兒了,只能摘下來腌咸菜,或者切絲曬干。還是糧食作物更有市場,明年擴大麥田,還要試驗幾畝谷子和大豆。她在北京的時候,經常去一家早餐店喝豆漿,超市里也有賣的。如今豆漿已經成了跟牛奶二分天下的早餐飲品了,據說還有降血壓的效果,豆漿機幾百塊一臺,便宜得很,哪家都買得起,所以有機大豆肯定有市場。

田曉把鏡頭轉向遠方,青山綠水,那條通往村外的公路,小汽車一輛過去不久,又來了一輛。她心里想,有些變化看著慢,但其實挺快。她前年回來的時候,公路上哪有這么多小汽車呢??涩F在,每隔幾分鐘就能看見一輛,到過年的時候,木倫河橋上說不定得堵車。她也考慮買一輛車了。

再往遠一點兒,修路的工人正在補修公路。這條水泥路之前因為前任領導挪用公款而窄了幾米,去年年底上面來檢查,有人舉報,現在又開始在兩邊各補一米左右。那些剛補完的路,看起來像是一寬兩窄拼起來的,顏色也不一樣,新的泛青,舊的泛白。她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跟蘇途碰見,就是因為路窄,兩輛車互相躲,才翻了車的。

那次溺水,讓蘇途徹底戒酒。他不但差點死在水里,還因為毀了幾十個包裹,賠了人家三四千塊錢。只有田曉的沒有賠。從醫院出來,他第一個去找田曉,問她那個包裹是什么,多少錢,自己賠給她。但田曉死活不讓,就說都是些不重要的東西。其實,那個箱子里是她最重要的東西,曾經。

大四的時候,她談了一個男朋友,兩個人在一起四五年,可一直沒結婚。直到田曉回老家的前一年,他們才徹底分開。他愛她,她也一心要跟他過一輩子。分開的原因是男孩的家里不同意。男孩是一個媽寶,對家里人言聽計從。男孩曾想著把家里的戶口本偷出來,跟她去領證,先斬后奏。不想偷的時候剛好被母親發現,母親大怒,把他關在家里一個星期。等他再出來時,母親已經私下跟田曉談過了:她死也不會同意這門婚事,早斷早好。盡管充滿了委屈和不舍,田曉還是果斷地分手了,大哭一場之后,成了學校的工作狂。

分開之后,他們再沒有聯系過。田曉回家種田,男孩從同學群里知道了,在網上給她發消息:好久不見,你還好嗎?他還沒結婚,只要他媽媽還活著,他估計結不成婚了。他又談過兩個女朋友,但最后都被母親否決了。男孩說,他還想著田曉,可田曉發現自己對那段感情徹底釋然了,尤其是在那場大病之后,很多以前覺得重如泰山的事,如今想來都輕如鴻毛。

連綿的陰雨過后,是一段長長的晴朗天氣,溫度持續走高,水淀子里的水面持續下降。水終于降到薄薄的一層時,蘇途身上拴著一根繩子,繩子那頭綁住岸上的車輪,下水去找那個粉色的箱子。在一堆樹枝雜草和淤泥之中,他找到了已經泡爛的箱子,箱子里幾乎沒剩下任何東西。他又在附近的淤泥雜物中翻找,找到了一張照片,盡管被浸泡很久,畫面模糊,他還是能認出上面的人就是田曉。她站在頤和園的十七孔橋上,張著手,應該是在笑。

代收代寄快遞,蘇途其實沒賺多少錢。前幾日,他去鎮上拉快遞,看見快遞站點正在裝修,一打聽,說是要擴大門面。汽車站附近,他還看到最大的那家快遞公司順風的站點也開張了,他們打出的廣告是:上門收貨,送貨上門。他們還給他發了個傳單,單子上顯示,順風不但能快遞衣物,還能做牛羊肉的冷鮮速遞,也就是說,你在這里買了新鮮的牛羊肉,他們能在幾天之內送到全國各處了。

他早一個月前就隱約感覺到自己這事干不長了。首先是,他再去一些鄉下人家收件代寄,人家說不用了,有快遞員過來拿走了,代收的當然也一樣。除了兩個特別偏的、人口少的村子,他幾乎沒什么業務。只有田曉還是一如既往地把要寄的東西讓他幫忙寄。

第二天,他的皮卡冒了一股濃濃的黑煙,停在田曉家的院子里。園子中各色蔬菜正長得瘋,果實累累,他經常從這里拿走一兜黃瓜、一兜茄子什么的。兩人對那次喝酒之后的談話只字不提,但蘇途從蛛絲馬跡中感覺到了,田曉的相親很順利。她經常抱著手機回微信,或者跟人視頻。更主要的是,她顯現出了從未有過的活潑和積極。

田曉在浴室里洗頭。端午節的時候,她找人用板子隔了一個小浴室。蘇途坐在她的臥室里等她,看見她桌子上放著一本書,書上畫了不少橫線,空白處還有娟秀的筆記,知道是她平時認真讀的。他翻看了幾頁,字倒是都認識,但一句話也沒看懂。

田曉擰著頭發上的水出來,看見他翻那本書,說:你也喜歡看嗎?蘇途悻悻地把書合上,說,沒,我看不明白。田曉說,那你喜歡看什么書?蘇途晃了晃手機,說,我就喜歡看網絡小說,《盜墓筆記》《誅仙》什么的。田曉擰了擰鼻子,說,太沒品位了,你應該看點有營養的書。蘇途說,我就是營養過剩,消磨時間。田曉放下毛巾,開始往臉上敷面膜,面膜有點緊,她張不開嘴,就小聲說,你看的書和我看的書,就是那些農藥化肥種出來的糧食跟我的天然有機農作物的區別,不對,你那都不能叫糧食。蘇途聞到她身上好聞的洗發水、沐浴液的味道。他有點疑惑,這一年他在這邊接觸過的人身上,很少聞到這么清香的味道,盡管他們也用洗發水、沐浴液。他能記起的上一個這么香的人,還是在廣州打工時,理發店里的洗頭小妹。他覺得那是一種城里人的味道,鄉下人就算用同樣的洗發水、沐浴液,出來的味道也是不同。

他們步行到麥田。一路上,村子安靜極了,雞閑散著步子,尋找散落的糧食,狗懶趴趴地躲在陰涼處,豬躺在糞坑的灰堆里。田曉的高跟鞋走在水泥路上,發出輕輕的篤篤聲,好像在敲擊蘇途的心。出了村口就是木倫河,河邊的水草長到了一米高,車前子也已經開始泛黃了,再過一個月,孩子們就會把已經干燥的車前子擼下來,送到供銷社收藥材的人那里換錢,然后買幾根奶油冰糕吃。

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,田曉隨手扯了一根水稗子草,叼在嘴上。蘇途想起春天時河岸慢慢泛綠的樣子,才過了幾個月,大地就完全不同了,人們似乎也是。田野里,玉米正在抽穗,嫩嫩的苞谷已經成形,更嫩的玉米須長到一寸多長,少年老成。谷子還綠著,黃豆也綠著,它們離成熟都還早。然后眼前就是一片麥黃色,田曉的幾畝地到了。

他們一起吃了晚飯。田曉烙了幾張餅,涼拌了一個黃瓜,還用排骨燉了豆角。蘇途吃得很飽,他幾次想跟田曉說自己可能要走了,幾次都沒開得了口。飯后,蘇途說了句謝謝,就離開了。離開時,趁田曉不注意,把那張照片偷偷夾在了她床頭那本書里。

之前,蘇途對自己的離開心存猶豫,但下午在麥田時,特別是嘗到那粒麥子之后,他下定了決心。他終于清醒地認識到,自己和田曉之間的那層隔膜在哪兒了,那就是他們本是完全不同的人。對她來說,這兒是家,是回歸,而他來到此地,則是一場逃亡?,F如今,他已經沒有了逃亡的理由,也沒有了留下的借口。更何況,他還在她家看見了一大摞順豐快遞單子,她的面粉,只能走這家快遞才能送到那些期盼了很久的買主手里。

麥子一天比一天成熟,田曉到了最忙的時候,她得統計之前要買面粉的人的信息,要找鄰村的康拜因給麥子脫粒,要找靠譜的加工廠磨面粉,更要緊盯著天氣。如果這時候來了陰雨天或一場大風,麥子就會“撲秧”,整片地倒伏在地上,不好收割不說,麥子的質量也會受損。所以,她根本無暇顧及蘇途,更不會注意到他正準備離開這兒。

他賣掉了皮卡,還了韓大哥的錢,買了一輛摩托,兜里是剩下的全部積蓄,一萬多塊錢。他準備一路騎行回到家鄉去,從北方到南方,沿途走走看看。第一站,他想先到北京去,至少去天安門和北京外國語學院轉轉,至于是否去找喬薇,他還沒想好。北京之后再去哪兒、干什么,他來不及思考,這漫漫幾千里路,有足夠的時間給他去想這件事。他這幾十年的生活都差不多是這樣,來不及細想或者想不明白便不去想。他憑著心里的沖動,去打工,去逃亡。如果沒什么大的意外,他之后的生活應該也是這樣。他不具備改變自己性格的能力,那些看不懂的書,永遠都不會看懂,他不強求自己去看。

兩個月的暑假回家住了三次,前兩次都是開車回去,好則好矣,就是覺得不過癮。于是在回來的路上就琢磨著要有第三次。有現成的理由擺在那兒,立秋過了,天變涼爽了。孩子就要開學了,一旦開學小夾板又套上了,星期六日都難得松松肩,長長短短的旅游也去過了,該預習的新書也預習了,除了回家好像也沒有可做的事了。還有一個理由最是理直氣壯,母親種的玉米能吃了。第二次回去時它們剛吐纓須,它們吐纓須的樣子,能讓我們一驚一乍。過去的玉米一株頂多能長一大一小兩個,母親的玉米是新品種,一株居然能長六個!天,這還是玉米嗎?這不是玉米成精了么!于是我們每天都在探討那些玉米能長什么樣,長六個是不可能的,能長三個也好啊,能長兩個雙胞胎也行啊。那些紫紅色的纓須纏纏繞繞的,都入夢了,要不親眼見見它們長什么樣,這日子可真就過不去了。

老友部落酸菜魚品牌VI設計
與我們相關-餐飲品牌設計
2019-11-26

老友部落自2016年起至今已在全國范圍內擁有147家門店,經過多年餐飲行業的深耕在業界享有極高的口碑。老友部落主打酸菜魚米飯,將傳統酸菜魚大菜小做,快餐的形式大餐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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刁饞一鍋鮮餐飲品牌定位全案設計
與我們相關-餐飲品牌設計
2019-11-25

檢驗定位,就是要符合顧客的心理感受,建立顧客對品牌的心智認同感?;谄放谱陨怼盁酢钡膶傩?,以“燉”貫穿整個品牌,也基于品牌營銷用語、歡迎用語、上菜用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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