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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-06-11

中國女孩在臺子后面看上去忙得焦頭爛額,對她匆忙地擠出一個微笑:謝謝,不是我的。同時眼神閃過一絲詫異。不管怎樣,提著鞋開始陌生人之間的寒暄,總歸不大符合任何一國的禮儀。天津品牌設計也可能她被認出來了,就是那西語系教授帶來的興味索然的女伴……同樣作為中國女人,眼前這個女孩卻顯然對這樣的場合如魚得水得多。她看上去相當年輕,笑容明亮,興致勃勃,只是忙得騰不開手。

她悄悄地打量她。開始猜測著女孩到底是誰的女友。是那個金色頭發胡子拉碴眼神銳利的意大利瘦子——半個小時過去了她唯一弄清楚的事就是那幾個人的國籍——還是那個褐色卷發神情溫柔的中等體格的阿根廷人?她有點希望是后者,因為他看上去對人更友善,對世界的好奇心也更強烈。照鏡子一樣說不出哪里有點像自己。那種傻乎乎的樣子,對人世間過分信賴的食草動物的眼神。

男同事浮夸的笑聲繼續透過書架朗朗傳來,她發現他對著那個意大利人開始改說英語:你們這是做了一件特別好的事……還造福了所有學西語的中國學生……我聽說在中國學西語的人比說英語的人少不了多少,天津品牌設計你們這個書店一定大有市場,前途無量!到時候我也會帶我的學生過來買書的!你知道,《堂吉訶德》版本很多,各種各樣的,《小癩子》也多,但是到底哪些是西班牙最優秀的當代作家,本國年輕人都在閱讀些什么,根本兩眼一抹黑,只能出版社推薦什么就譯什么。我一直希望能夠有更開闊和更共時性的視野……

這一天她終于開始覺得厭倦了。她首先厭倦了面對自己。因為自己天性的熱情和不設防,受過若干傷害之后,開始變得不那么喜歡日常生活中的人……卻終于在此可悲地意識到自己仍然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社會動物,需要他人的目光注視也需要關注他者,否則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荒島上,不用多久就瘋了。不是說有所謂的燈塔綜合征和沙漠綜合征?其實都是一回事。人最害怕的就是孤獨。孤獨讓人顯得不那么像人。

她在第二天已經回顧完了自己三十幾年的感情經歷。本覺得自己歷經坎坷,結果沒想到真回顧起來軌跡竟十分簡單。統共只談過三次戀愛,第一次是早戀,高中畢業后各自上了不同城市的大學,就散了。而大學外語系的女生實在太多了,少數幾個學語言的男生成了香餑餑,她又不算女生里特別出眾的。畢業后的十來年里,她除了兩次失敗的相親之外,一直沒有機會了解更多另一種性別:她學的是德語,按理說這是一門陽性的語言,然而里面又有無數的陰陽變格,而且最奇怪的,太陽是陰性,月亮卻是陽性,太有悖于本國對日月和常識的理解了……

第三天她開始反思自己的職業生涯。發現雖然受過一些大大小小的氣,但因為自己無心名利,所謂有求皆苦無欲則剛,除了情緒偶爾起伏,也沒有太嚴重的損失,至少不曾因此患上抑郁癥或者乳腺增生。她甚至開始遺憾沒有帶一個本子和一支筆到島上來,這樣的話至少可以寫下來一二三四,集中探討一下工作以來的所有得失和教訓——平時很難想象會有這樣一個獨自面對自己的機會。但隨即她就想起自己還并不一定能回到岸上,回到世俗生活中,又不禁為自己的凡心熾烈失笑。就像這樣的自我檢討還能讓此后的余生過得更好似的。就像她多么渴望進步似的。

第四天她吃飽喝足,整整在椰子樹下睡了一天。好像可以一直睡到世界末日的那種睡法。平靜,舒適,整個人徹底放松下來。醒來的時候感到癢,隨即發現一只很小的紅螞蟻正緩緩地爬過右手背,她捉住它,想了想,又放掉了。這個島上大大小小的生命不知道有多少,感覺都是她的難兄難弟。晚上海邊的方向傳來洶涌的波濤聲,風聲也很大,氣溫驟降,幸好沒有下雨。聽起來就像有人在浪潮里無望地呼喊,是塞壬女妖還是美人魚的歌聲?她開始有一點感到害怕。島上她所看不到的地方,會不會隱藏著更可怕的什么?就在這樣的驚疑不定中,她精疲力竭地又睡著了。還夢見了很久以前暗戀過的人。

第五天卻醒得非常早,天還沒有大亮。大概是前一天睡得太多了。她因此知道荒島這一天有極為瑰麗的晨曦。海邊特有的云團的形狀,像鯨魚,像老虎,像她供職了十年的教工大樓。沒有手機,她的手包并沒有和她自己一起被運到荒島。她懷疑即便有手機,在島上也聯系不上任何人……荒島是不可能有信號的,就像史前的另一個世界,也許真的就是另一個星球。

那只白靴自上岸后就一直沒見到。她好幾天之后才想明白,那多半是個偽裝起來的時空穿梭器。她另一只腳上也沒有穿自己原來的鞋子。它們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,也許在她醒來之前早就被海浪卷走了。好在在荒島上也并不需要穿鞋。赤足可以更好地感覺到細沙柔軟溫暖的觸感……一只青色的小蟛蜞匆匆地經過草叢,消失了。

還好沒有別的讓人害怕的大型動物。聽說有些海島上會有鱷魚或者野人。但這個島上目前看來還很安全,而且近處的淺灘很容易就能捉到魚和撿到螃蟹。她頭幾天都是吃樹上掉落的水果,到了第三天才試圖鉆木取火,鉆了很久也沒成功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捉到的魚慢慢死了,臭了,扔回海里,重新回歸于大自然。有幾只海鷗低低飛過眼前,雪白肚腹也讓她想起牛奶布丁來。她以前沒想過光吃水果原來會使胃酸分泌過多,雖然芒果和波羅蜜果都很甜,尤其后者,沉甸甸地落到沙地上時已經差不多裂開了。

如果靴子還在,穿上瞬間移動,還會回到原來那個書店里嗎?男同事還在高談闊論嗎?那些永遠夸夸其談的男人們……而另一只靴子有別的人試過了嗎?另一個被靴子選中的,不幸的人又會被帶到什么地方?也會直接來到這個荒島嗎?來者會是男人還是女人?如果是男人,也許倒可以和她一起試著在這荒島上生兒育女——但她隨即汗顏地搖搖頭,對初中時看過的《倚天屠龍記》印象太深,真以為殷素素會等來一個張翠山呢。那踝靴明明就是女靴,而且是三十六碼,什么男人可能把腳伸進去?

又一只很大的椰子“啪”地落在她面前,大概是熟透了才落下的,里面的水應該很甜。椰肉也可以當兩頓飯,只是砸開需要一點力氣。椰絲看上去厚得似乎可以剝下來編成一雙草鞋。她想。但她已經徹底懶得動彈了。以往的世界曾經真的存在過而不是一場夢嗎?這個荒島真的存在而不是一場夢嗎?那雙白色的靴子曾經存在過而不是另一個夢嗎?那個奇怪的西班牙語書店真的存在過而不是夢嗎?如果說,如果她本身并不存在或者只是作為一場夢存在,這個椰子是不是也是在夢中毫無意義地掉下?椰子是夢還是夢是椰子?或者生命的意義就是一個夢套著另一個夢,并每隔十幾個小時就掉下來一個巨大的夢,不,椰子?

第六天.她終于被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和失去時間的無聊感擊敗,開始環島地毯式搜索。好在島不大,直徑大概也就三四公里,不到一天就差不多全走完了,證據是反復遇到同一棵做過記號的樹。她始終無法相信全島的哺乳動物只有她一個人。連野兔、松鼠和刺猬都看不到,只有陸地上不怎么常見的各種昆蟲和鳥類。也許草叢里匿藏有蛇,但她暫時還沒有遇到。這簡直像座超規模的露天監獄,海島天氣又格外瞬息萬變。她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好幾次淋得渾身透濕了,頭發也臟得不可想象,濕了又干,用手指都無法梳通。好在是夏天氣溫較高,還不至于感冒。

她發現無聊地盯著自己指甲看,也許是第七天發生的事,又或者是第八天。說不清楚是什么時候開始失去時間感的,更自律的方法是每天根據日出日落在樹皮上做印記,但她絕望地想,知道自己又多活了一天、以及讓后來者知道她獨自苦苦地支撐了多少天又有什么意義呢?既然這樣,還不如就此徹底放棄對時間的掌控。

水果是暫時不能再吃了,無論是芒果,還是波羅蜜。胃里面的酸液已經積攢到可以腐蝕一塊馬口鐵。她如果決心去死,最好能像做實驗的人一般嚴謹,按天開始觀察自己的身體怎樣一天天出現各種癥狀……轉念一想,這一切同樣地沒有意義:就算寫自殺日記,又有誰能看到呢?又能為哪方面的人類進步比如孤獨心理學領域做出什么貢獻呢?

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經遇到一些小事,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為自己沒有真正的朋友,甚至開始自我封閉。此刻卻開始發瘋地想念“人”。任何人都可以,只要這時能夠突然出現在她面前,和她說說話。人是一種狡猾又不失有趣的動物,壞人尤其慧黠,因為你可以觀察他如何利用有限條件盡量打好手中已有的牌,爭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。這一刻她甚至覺得被騙騙也沒關系,這樣就可以動用所有經驗儲備去拆穿騙局——即便不拆穿也可以。只要有人。只要有人愿意騙她,而她這樣一個即將離世的人又有什么好騙的和好傷害的呢……曾幾何時她因為自尊心或者沒面子感到的憤怒,這一刻想起來都十分無稽。被遺忘有什么關系呢?被冷淡被忽視又有什么關系呢?至少她還活著,還能夠不斷地學習和理解。被非常小的事激發憤怒,無非因為自己付出的熱情并沒得到回應??墒沁@世上的事情本來就不是對等的。

只有想到父母才會難過得說不出話。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們,讓他們在這個年紀失去唯一的女兒,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希望。某一天——也許是第幾天,她饑腸轆轆地,一個人坐在海邊盯著無邊無際的水面看,淚水突然大量失去控制地涌了出來,一直流到自己的嘴巴里。感覺好像沒有以前的眼淚那么咸了,但也可能是幻覺。

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在一個白房間里,這里有點像病房的樣子。男同事并不在身旁。事實上,整個房間都空無一人。窗簾低垂,外面隱隱地透出一點光,像是下午,也可能只是個尋常清晨。她突然想起什么,掙扎著往床底下看了一眼,并沒有那只白靴子,只有她那雙穿得有點臟的小白鞋,整整齊齊地擺在床底下,也不知道誰放的。

她很快就坐在離水很近的灘涂里睡著了。太陽又大,又暖和,像照耀著這個荒島的成千上萬年一樣。沒說億萬年,是因為太早以前這個荒島恐怕還沒有形成。也沒有任何人曾踏足過這里,她確信。也許她是在睡夢中被外星人帶到這里來的,前一天晚上她明明還在城里,參觀一個新書店的開業儀式。她生活的那座山城,每天都有若干新的火鍋店開業,但新書店卻開得極少。尤其是以西班牙語為主題的書店更幾乎沒有。老板全是外國人,只有一個會說西班牙語的中國女生笑盈盈地穿插其間,看上去像是某個合伙人的中國女友。她作為教外語的大學老師,實在不能不對這樣的書店感到好奇。

但她教的其實是德語,是陪西語系的男同事一起去的。男同事有幸收到了正式邀請函,但被要求最好攜帶一名女伴。她年過三十,一直沒結婚。同事則比她大五歲,最近剛離了婚,原因未詳。教的都是小語種,而且都屬于未婚狀態,因此很容易就被好事者撮合到了一起。私下吃過兩頓飯后,彼此都算不上怦然心動,卻也都承認有可以進一步接觸的空間;這次算是他們date的第三次,他主動邀請她的,她有點高興,雖然這高興也是有限的:都是成年人了,期望太高總會跌得更疼。結果就是在書店里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。男同事一進門,一看到書店老板,就拋下她開始流利地說起西班牙語來。她完全不懂,試著用英語和他們打了招呼,意外地發現西語地區的人民——可能是阿根廷也可能是智利?——的整體英語水平其實也不大靈光。

她在一旁等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,感覺到體內的耐心正如同水蒸氣一樣在干燥的冬季緩慢流失。就在這一刻她突然發現了店里有一雙白色的踝靴。鞋跟非常之高,起碼有十厘米以上,看上去完全不利于行,正常人把腳伸進去都不大可能……那么,大概是書店的裝飾品?或者是前臺那個中國女孩的?靴子上面還有三排閃亮的金屬靴扣,有一種未來戰士的感覺。她回想了一下,那個中國女孩不可能沒穿鞋站在吧臺里。倘若是她的私人物品擺在書店的正中央,這也太奇怪了一點。

時鐘指向七點半,店里提供的小食差不多被吃光了,吧臺上一杯杯供應的智利紅酒也大多見了底,店里卻開始出現更多微醺著晃蕩的客人。她眼看著那雙靴子突兀地立在房間正中間,走來走去的人不時被它嚇一跳再小心地避開。她倒并不關心其他人會不會絆倒,只是覺得那鞋子放在中間畢竟礙眼,其次也擔心被踩臟,終于忍不住過去把它拎起來,發現那還是一雙新鞋,鞋底沒有任何污垢。而且,是36碼。就有那么巧,正好是她的碼。

中國女孩在臺子后面看上去忙得焦頭爛額,對她匆忙地擠出一個微笑:謝謝,不是我的。同時眼神閃過一絲詫異。不管怎樣,提著鞋開始陌生人之間的寒暄,總歸不大符合任何一國的禮儀。也可能她被認出來了,就是那西語系教授帶來的興味索然的女伴……同樣作為中國女人,眼前這個女孩卻顯然對這樣的場合如魚得水得多。她看上去相當年輕,笑容明亮,興致勃勃,只是忙得騰不開手。

她悄悄地打量她。開始猜測著女孩到底是誰的女友。是那個金色頭發胡子拉碴眼神銳利的意大利瘦子——半個小時過去了她唯一弄清楚的事就是那幾個人的國籍——還是那個褐色卷發神情溫柔的中等體格的阿根廷人?她有點希望是后者,因為他看上去對人更友善,對世界的好奇心也更強烈。照鏡子一樣說不出哪里有點像自己。那種傻乎乎的樣子,對人世間過分信賴的食草動物的眼神。

夜來幽夢忽還鄉,在夢里,漫山遍野都是母親:幼時坐客車去縣城里看父親,只差五分錢,車費終于沒有湊夠,我們被趕下了車,一邊走,母親一邊哭;少年時,月光下,我守在稻田的邊上眺望著母親,她將通宵不睡,連夜收割完整片稻田,就算她與我相隔甚遠,微風也不斷送來了她的汗味;大學畢業后,第一次回家過年,年過完之后,我要再去長春,臨別時拒絕了她的相送,但是我知道,她一直跟在我的背后偷偷送我,我一回頭,她便跑開了。其后,還是在夢里,我忽然開始上天入地,火車上、大海上、新疆邊地、滬杭道中……我一步不停,四處游走,但是,處處都站著母親。

此中情形,白居易早就寫過了:“鵝乳養雛遺在水,魚心想子變成鱗?!彼窃谡f:為了讓兒女緊隨在自己的身后,鵝會將自己的食物嚼碎之后遺落在水面上,而水中之魚一心只想著子魚的身上長出鱗片,惟其如此,它們才能算作長大成人。是啊,只要雛鵝還沒跟上,子魚尚未生鱗,母親們便喊也喊不走,推也推不開。所以,管你是在殺伐征戰,還是正落荒而逃,反正漫山遍野里都站著母親,她說你受了苦,你便是千藏萬掩,終究也是瞞不住,由是,古今以來,多少筆下云蒸霞蔚之人,只要念及母親,全都變作了答話的小兒,問你吃了沒吃,你就乖乖答吃了沒吃,問你暖還是不暖,你就好好說暖還是不暖,再多的花團錦簇,都要聽話退下,到了此時,那一字一詞,不過是母親讓你咽下的一飯一粥:

寫下這首《歲末到家》的蔣士銓,與袁枚、趙翼共稱為“江右三大家”。其母鐘氏,絕非目不識丁之人,自己也寫有詩冊一卷,且律兒甚嚴。因為家貧,自他四歲起,母親便以竹篾為器,教他識字,到他十歲,為防他成為膝下之兒,母親竟慫恿父親,將他綁在馬背上,跟著出門謀生的父親遍游塞北苦寒之地。出門之前,母親特地囑咐他,在路上,不管遇見何等險阻,絕不作驚人之態,絕不發驚人之語,如此,見識方能積成氣節;男兒之身,才能安得下一顆男兒之心。果然,就算后來蔣士銓被授翰林院編修,一生作詩也去空疏尚白描,而獨重“忠孝節義之心,溫柔敦厚之旨”。除了這首盡顯人子之心的《歲末到家》,春愁與秋望,災害與流民,他一一寫來,如說家常卻莽莽蒼蒼,實在是母命難違,也從不愿相違,越老,十歲出門前母親說過的話便越清晰,它們在他的詩里住了一輩子。

晚清之時,翰林院也有一位編修,名叫周壽昌,忠直耿介,無論何人,但凡事非,皆敢犯顏,即便面對煊赫一時的名將賽尚阿,他也直接表奏朝廷,怒斥其作戰不力。如此之人,必是群小之忌,非得要除之而后快不可,眾口鑠金之后,黑的白的全都被涂抹到了他身上,一時之間,人皆不敢近。恰在此時,周壽昌寫給母親的那首《曬舊衣》卻不脛而走,多少人讀之泣下,這才終于有人站出來表奏朝廷,為他說公道話。這首《曬舊衣》,由此在天下傳誦,更是引得當年清明時,諸多不識一字的百姓請人將其寫于紙,再焚燒在至親的墳頭:

媽媽,三十年了!你給我縫制的粗綈衣袍一直還在,衣領已殘,衣袖雖破,一手觸及,卻仍有你的體溫,媽媽,就算我想將它重新縫補,終究不忍也不敢輕易地將它拆開,只因為那里有你縫補過的痕跡啊媽媽!這一切,多像唐朝福建的第一位進士歐陽詹所言:“高蓋山前日影微,黃昏宿鳥傍林飛。墳前滴酒空流淚,不見叮嚀道早歸?!薄獘寢?,你看見了嗎,黃昏來了!高蓋山前的日頭也快要看不見了,可是在我的身邊,再也沒有了你,滿山的林子里,只有回巢的鳥在飛來飛去,你在哪里呢?怎么再也聽不見叮嚀我早點回來的聲音了呢媽媽?

所以,和他們相比,我是多么幸運啊,就在剛才的夢境里,稻田邊上,我睡著了,猛然驚醒,這才看見,月光也消失了,微風變作了大風;我站在稻田邊四顧,全然看不見母親的身影,一下子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,舉步便在稻田里狂奔起來,腳底下,濕漉漉的泥巴飛濺,紛紛撲打在我的臉上和身上,可我什么也顧不上,一意向前,跑兩步,再站住,之后又再向前跑,只是母親在哪里呢?天可憐見,就在我哽咽著幾乎要大聲哭喊的時候,大風重新變作微風,又送來了母親的汗味,我循著那汗味上前,一路都踩在母親剛剛割倒的稻子上,眼淚卻終究忍不住涌出了眼眶。

也因此,世間雖說多有堪憐之事,其中最是堪憐的,卻是那些終其半生一生都在尋找母親的人。譬如蘇曼殊,其人身世,半生成謎,在故國,他是六親不認的庶生子,年歲及長,他這才知道,就連庶母也并非自己的生母,直至二十五歲,他才東渡日本,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生母。其后,謁母幾令成病,倏忽之間,他竟七次探母,每一回相別,都是欲狂欲死,哪怕別后,他也要假托母親之口來作詩:“月離中天云逐風,雁影凄涼落照中。我望東海寄歸信,兒到靈山第幾重?”更有瞿秋白,其母在貧病之中不堪羞辱而吞火柴頭自殺之時,年僅四十一歲。聞訊歸來,跪倒在母親身邊的瞿秋白寫道:“親到貧時不算親,藍衫添得淚痕新。饑寒此日無人問,落上靈前愛子身?!弊源酥?,要我說,這位歷劫之子其實早已定居于孤寒之中,諸多因緣與生死,在母親謝世之日便已一一了結,既然已經了結,眼前所見,便無一是苦,也無一不是苦,只不過,就算如此,心中到底還是有一樁事放不下,那就是母親死后遲遲未能下葬。在寫給羊牧之的詩中,這個在未來哪怕死到臨頭也要耽溺于集句之戲的人,照舊顯出了一顆欲了未了之心:

子別母尚且如此,母別子又當如何?唐人李賀李長吉,天生“鬼才”,卻只得年二十四歲。其母鄭氏,兒喪之后,痛不可當,幾無生念,恰在此時,半夜殘夢之中,她又見到了兒子。兒子告訴她,自己之別母而去,不過是天庭里新添了一座玉樓,天帝令眾仙作文以志,皆不能令他稱意,故而將兒子從凡間招入天庭,現在,賦已成矣,兒子也已位列了仙班,不信你看我生前詩文,世人皆言我“賀詩清峭,人物超邁,真神仙中人”,如今,我不僅沒有受苦,反而歸于了無盡清虛,真可算得上是難得的圓滿——這幻夢一場,是為名典“玉樓赴召”。杜牧逢人便會說起,李商隱甚至將其寫進了《李賀小傳》,說到底,都是因為不忍,都是因為要代替李賀緊緊抱住塵世里凄涼的母親。

說回陽間塵世,安史之亂中,李白也親睹過送別兒子的母親:“老母與子別,呼天野草間。白馬繞旌旗,悲鳴相追攀?!彼瓮鲋箅[居不出的于石,在詩中記下過一位被夫家驅逐的年輕母親,她一邊哭行一邊回望尚還幼小的兒子:“爾饑誰與哺,爾寒誰與衣,明年爾學行,誰與相提攜?”還有元代的與恭和尚,縱算有佛法庇佑,人子之心仍然像大雁一樣從寺廟里飛出,在母親去世后的茅屋之上高旋不止:“霜殞蘆花淚濕衣,白頭無復倚柴扉。去年五月黃梅雨,曾典袈裟糴米歸?!备谐V蔹S仲則,年僅四歲,父親便別妻棄子,撒手西去,此后全賴母親扶持養大,雖說出世便有一身少年豪氣,終敵不過世事寒涼,少年變作中年,豪氣漸成窮酸氣,瞿秋白論及他時有云:“詞人作不得,身世重悲酸。吾鄉黃仲則,風雪一家寒?!钡筋^來,渾身命數一如其師邵齊燾所說:“性本高邁,自傷卑賤,所作詩詞,悲感凄怨?!比绱艘詠?,時運斷絕,他便不得不一次一次拜別老母,四處飄零謀生,才能換回活命的口糧,也因此,其詩《別老母》一出,雖說通篇都是苦寒之語,卻叫天下里多少四處奔走又一無所獲的兒子們鼻子發酸,背過了身去?正所謂,“唯彼窮途慟,知余行路難”,一切奔走、徒勞和欲走還留,全都被他說中了:

就是這樣:天底下的忠臣孝子,及至販夫走卒,又有哪一個,或是危急之間,或是一場生涯的真相大白之日,不想重新做回一條細線,再被母親穿進手中的針孔呢?明末之際的史可法,困守揚州,先后五次拒絕清軍勸降,最終大勢難支,破城之日近在旦夕,城破之前,他給母親寫下了最后一封信,信中說:“兒在宦途一十八年,諸苦備嘗,不能有益于朝廷,徒致曠遠于定省,不忠不孝,何顏立于天地之間!今以死殉城,不足贖罪。望母親委之天數,勿復過悲。兒在九泉亦無所恨。得副將德威完兒后事,望母親以親孫撫之?!贝艘环庑?,悲意難禁,卻又有無盡的慷慨之氣溢出紙外,當時后世,但凡讀到,有幾人不為之哽咽,又有幾人不為之膽色一壯?城破之后,史可法被押解至清軍統領多鐸身前,拒降數十次之后,引頸受戮。因為天氣炎熱,尸首很快腐爛,直到無法辨認,以致于戰后無法收尸,只得以殘存衣袍下葬——人間與天上,草木和禽獸,你們何曾有知,離他死去相隔未遠,督師白洋河之時,他還寫下過給母親的詩?

這一首《憶母》,只有寥寥二十個字,不說兒之將死,只說母親的喜且泣,句句都是白話,字字里卻有亂世:是啊媽媽,莫怪我們只能在夢里相逢,只因為,我除了是你的兒子,還是這滿目亂世的兒子!事實上,比寫下這首詩更早一些時候,史可法以大學士督揚州,恰逢明將左良玉以清君側為由進犯南京,史可法只好回師勤王,當他渡江而歸,抵達燕子磯時,左良玉早已望風而逃,而揚州勢急,他也只好片刻不留,重又揮師渡江至揚州。在燕子磯,當他倚馬北望母親居處,舉步難行之際,還曾留下過一首《燕子磯口占》:

兩首詩,四十個字,八十年之后,被那位寫下過《歲末到家》的蔣士銓讀到,惻隱終究難消,徑自上了梅花嶺去拜謁史可法的衣冠冢。其時乾隆十一年,蔣士銓春闈落第,歸途中恰好路過揚州,上了梅花嶺,只見殘陽如血,人跡與殘枝雙雙蕭瑟,滿目里惟有孤墳一座,念及陽世之人歸家尚有母親倚門而望,孤魂野鬼卻只能在江山易主之后的殘山剩水里望江而哭,又念及蘇軾名句“豈似凡人但慈母,能令孝子作忠臣”——我的兒,你且行且去,是在塵世做人,還是在地下做鬼,為娘的,什么都遂了你,你要糖,我便給你糖,你要亡,如果,我是說如果,你鐵定了心非得要亡,那么,我,也許你去亡。是啊,梅花嶺上的蔣士銓所親近的,不僅僅只有一個孤臣孽子,更有孤臣孽子的母親,她也會和自己的母親一樣,“見面憐清瘦,呼兒問苦辛”,但是,她終究是一個孤臣孽子的母親。是為此故,寫下《梅花嶺吊史閣部》的蔣士銓竟然一反其崇直尚淺之風,盡顯激昂之氣,開篇即直斥了致使一位母親丟失自己兒子的南明弘光朝廷:“生無君相興南國,死有衣冠葬北邙?!倍蟛耪f:“碧血自封心更赤,梅花人拜土俱香?!?/span>

在幽暗的天光下,我看見陽臺上的花朵旁邊又多出了一顆花苞,然而,花苞邊的枝葉,被風吹動,死死地按壓住了花苞,就好像,既然知道災難近在咫尺,母親們使出了全身力氣,這才驚慌失措地攔下了非要出門的兒子。恰在此時,樓里傳來了嬰兒的哭聲,我知道,這個嬰兒的母親,那個年輕的見人就點頭的姑娘,因為成了這場瘟疫的疑似患者,此時,一個人正關閉在這個城市的某一處自行隔離,所以一連好幾晚,一到后半夜,整棟樓里都會響起這個嬰兒的哭聲,此中情形,多像清朝女詞人倪瑞璿的憶母之詩:“河廣難航莫我過,未知安否近如何?暗中時滴思親淚,只恐思兒淚更多?!笨墒?,今晚卻有不同,嬰兒的哭聲之后,我竟然聽到了他的母親,那個見人就點頭的姑娘的哭聲。猝不及防地,我的心驟然一緊,終究還是放下了心來,隨即,我便聽到了那姑娘的笑聲,之后,那姑娘再接著哭,接著笑,終于還是號啕了起來:如果我沒有猜錯,那應該是,結束了隔離的母親,終于回到了自己的兒子身邊。

媽媽回來了!還有,媽媽笑了!幽暗里,我的鼻子也在發酸,記憶卻不由分說地將我送往了各個與母親相見之處:還是在幼時,母親為了補貼家用,挑了一擔子的面粉去漢江對岸的鎮子上售賣,我也跟著她,亦步亦趨,霧氣太大了,上渡船的時候,我幾乎看不見她,突然又聽見有人落入江水的聲音,一下子,我被驚慌裹挾,大聲呼喊著母親,卻聽不見她的一句應答,我便一邊喊,一邊在霧氣中的人群里橫沖直撞,也不知道喊了多久跑了多久,一只手輕輕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,我一回頭,恰好看見了笑著的、剛剛從江水中爬上船、全身都濕透了的母親;前些年,正在我債臺高筑之際,父親生病了,我和母親全都在北京的醫院里陪護,每天中午,母親都會去食堂里打飯吃,只是每一回都回來得特別晚,這天中午,因為她回來得太晚了,所以我便去找她,半路上,手機響了,我倉皇著去找了一處避風之地接電話,哪里知道,一眼就看見了正在用開水泡著剩飯吞下的母親,剎那間,我呆若木雞,然而,此中所見,早已被黃仲則一言道盡——“此時有子不如無”——所以,最后,我并沒有上前驚擾,而是跑回了病房里去等她,沒過多久,我就看見她掛著一臉的笑回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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